冬日清晨,汉江畔雾气氤氲。在王场镇黄湾村的藕塘边,59岁的彭三贵身着防水裤,踏入带着寒意的水中。他目光如炬,迅速锁定莲藕位置,熟练地拿起高压水枪,在泥下精准冲刷。不多时,一根根“挺拔”的莲藕便被“揪”出泥潭。
“六七岁那会,肚子饿得咕咕叫,就跟着长辈下塘挖藕换口粮,这手艺就是那时练出来的。”彭三贵的声音带着泥土般的质朴,“这片藕塘我守了一辈子,每一寸泥、每一根藕,都像长在我心里。”
他陷入回忆,缓缓说道,过去挖藕,全靠一双巧手和敏锐的触感,顺着荷梗小心翼翼地往泥里探,再用铁锹轻挖缓起,每一个动作都需谨慎,稍不留神,藕节就会折断。

“那时候一个人辛辛苦苦挖一天,腰都直不起来,最多也就挖百十来斤。现在有了高压水枪,水流冲开淤泥,藕就乖乖现形,一天挖三四百斤不成问题。”彭三贵说。
技术在升级,可他对这片水土的热爱从未改变。“这口塘,是以前汉江水冲刷出来的,面积不到10亩,可长出来的藕就是与众不同。”彭三贵轻轻掰断一截刚挖出的藕,细密的九孔清晰可见,一缕藕丝袅袅垂下。“你看,这断藕抽出的丝,能长到3米都不断,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藕断丝连’。而且黄湾藕粉多易烂,用来煲汤再合适不过了。煨出的汤,奶白清甜,那味道,是刻在我记忆深处的乡愁。”彭三贵说。
这份乡愁里,还藏着黄湾藕的传奇。“传说是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尝过,当即吟了‘一弯西子臂,七窍比干心’的诗句。他用美女的白嫩手臂来形容黄湾藕的外形,又以‘忠贞不二’的比干之心比喻单数藕孔,赋予黄湾藕人的灵气,黄湾藕也因此有了‘贡藕’的美誉。”彭三贵抚着藕身细腻的纹理,仿佛在触摸一段久远的历史。
年轻时,彭三贵也曾怀揣梦想走出过村庄。走得越远,心里的牵挂越重。“这么好的藕,不能只困在这口小塘里。”这份对家乡特产的牵挂,最终酿成了一个坚定的决心:扩大种植规模。
可移种之路,荆棘丛生,充满坎坷。第一次尝试,全塘覆没;第二次努力,半途而废。“这藕‘娇贵’得很,离了这片水土,就怎么都不服管。”执着的彭三贵并未被困难打倒,他咬着牙,没有放弃。
上世纪90年代末,彭三贵揣着精心挑选的藕样,跟着村干部踏上了求教之路。中国农业科学院、武汉市农业科学院、市农业农村局……只要有相关领域的专家,他就上门请教。育种、育苗、测土、调水,每一个环节他都亲力亲为,几十本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观测数据和技术要点,字里行间全是执着。
无数个日夜泡在试验田里,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的裂口被泥水浸得生疼,他都咬牙坚持。直到那天,农技专家张教授站在田埂上,朝着他兴奋地大喊“活了!这藕活了!” 这个朴实的汉子再也忍不住,蹲在田埂上,泪水一滴滴砸进脚下的泥土里。“那一刻,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彭三贵的眼眶依旧泛红。
时光不负有心人,曾经不足10亩的老藕塘,如今已扩展到623亩,还被政府挂牌设立“黄湾藕原生境保护点”。产业兴了,日子富了,可彭三贵的生活依旧围着藕塘转。儿子多次提出,接他去城里安享晚年,都被他婉拒了。
“我走了,谁守着这塘藕?谁听清晨的荷叶响?谁记得哪块田的泥脚深?”他望着连片的藕田,语气平静却坚定,“这藕早就扎进了我的生命里。我就是个普通农民,一辈子就干好一件事——守着这塘藕,守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微风拂过,荷叶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彭三贵站在藕塘边,身影与这片水土融为一体。半世光阴,他让深埋淤泥的莲藕长成了连片的生机,也让藏在藕丝里的乡愁扎下了深根。(潜江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余晓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