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69岁的吴金龙经过武黄高速武东收费站时，眼里满是感慨。30多年前，他开着东风货车跑长途，每次到这里都要踩住刹车、摇下车窗递钱，等收费员撕一张窄窄的纸质通行券。如今，不用降车窗，不用减车速，ETC栏杆抬起的一瞬，车就滑过去了。

武黄高速武东收费站。记者刘海锋 摄

听说武黄高速武四湖枢纽至豹澥枢纽段月内将启动“四改八”（四车道改八车道），吴金龙一点也不意外。35年来，这条路哪天不在变？收费站一退再退，车道一扩再扩，路边的荒地长出了产业园，跨城通勤的车流越来越密。

武黄高速这条全长约70公里的“楚天第一路”，变化太大了。

“四改八”后的武黄高速格外宽阔。通讯员肖运泉 摄

“宽得没边”的路突然挤不下了

55岁的方先生来自黄石阳新，20世纪80年代末来武汉读大学。那时，每年放假回老家，他都要去武昌傅家坡坐长途汽车。“1990年寒假那次，车子走走停停，寒气从脚底往上蹿，花了7个小时才到家。”

方先生不知道的是，当时数万名建筑工人正奋战在长江以南，誓言拿下湖北省第一条高速公路。那时候没有大型铺路机械，一筐筐砂石靠肩挑手提，一寸寸路基靠碾子压实，硬生生要从丘陵湖汊间打通大道的经络。

那时候，人人都期盼：“路通了就好了！”

1991年，当“楚天第一路”铺上坚实的水泥路面时，吴金龙第一次把东风卡车开了上去。踩下油门，时速表指针第一次越过80公里，他的手心全是汗。

“以前走国道，大坑套小坑，从鄂州拉铁矿石到武汉，颠簸3个小时算快的。”老吴记忆里的那条路，是灰扑扑的道路，是翻不完的丘陵。双向四车道的武黄高速出现在眼前时，他觉得“宽得没边”，“而且好开得很，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30多年过去，老吴早已退休，方向盘交到徒弟陈耀恒手中。陈耀恒的感受和前辈截然不同：“老吴叔说这路宽得没边，我却觉得它越跑越窄。”

高新三路高架下，市民和车辆穿行不绝。记者刘海锋 摄

这条曾经“宽得没边”的路，渐渐被车流填满。最初那个2进4出的收费站，排队的车越来越多，从几辆变成几百辆，节假日时队伍能蜿蜒2公里。货车、私家车、往返三城的通勤车挤在四车道上。

路受不了了，收费站先动起来。2006年，武东收费站第一次往后“退”了6公里。新站像张开了手臂，车道一下子扩了一倍多，进出顺畅了。2023年底，它又往后“退”了8公里，这次直接挪到了绕城高速边上，收费机器人站上了岗亭。

可收费站再宽敞，跑的仍然是那条四车道的老路。只要上了路，车流一压过来，还是会堵车。改扩建势在必行。

2026年2月，武黄高速武汉至黄石段四车道变八车道，37.4公里长的老路重新铺了一遍沥青。武汉到鄂州只要30分钟，到黄石只要40分钟，跑起来像换了条路。

今年2月，“95后”货拉拉司机余锋把车开上新路面，开心极了。“八车道，大货车靠右走，小车嗖嗖地过。多跑几趟，收入就提高了。”

“回老家”变成了“回家”

路宽了，跑快了，路上的“人味儿”也变了。

陈娟是武黄高速十佳“银牌收费员”。她记得很清楚：最早的收费站像个孤零零的哨所，周围是荒地和野草。夏天蚊虫扑面，冬天冷风灌进来。

“以前司机见到我们，第一句话是问路，第二句话是‘快一点’。”陈娟回忆，后来收费站搬迁，机电上马后，通行效率大大提升，司机们的脾气都变好了。有时还有人开玩笑地问：“路上哪里的东西最好吃？”

路的改变，也在悄悄抹平村庄之间的裂缝。

鄂州市杜山镇路口村党支部书记陈光友站在新修的柯家墩高架桥下说，武黄高速横穿路口村，把这个3200多人的大村一分为二，村民不仅出行不便，种地也要绕路走。“谁家办个事、种个地、走个亲戚，都得绕好大一个圈”。

武黄高速改扩建工程开通前夕的景象。通讯员肖运泉 摄

2024年，武黄高速改扩建时，工程方把很长一段“路”抬成了“桥”，项目改造后桥梁占比达到11.6%，比原来提升近10倍。桥下新增了15万平方米可利用空间，车辆、行人可以自由穿行。陈光友说：“现在村子连成一片，发展的‘绊脚绳’没有了。”

更深的走近，发生在武汉都市圈居民心里。

在武汉光谷一家科技公司上班的李鑫，每周五下班开车回鄂州老家。小时候，他坐大巴从鄂州路口收费站上高速公路，到武汉要走38公里。老武东收费站旁那个金字塔形棚顶的大世界加油站是他童年的地标。如今，李鑫开着自己的车，从光谷到鄂州家里只要24公里。“以前觉得38公里好远，坐车坐到屁股疼。现在24公里，听几首歌就到了。”

李鑫说，他现在不太用“回老家”这个词了，更习惯说“回家”。“反正就半个小时，跟从汉口到武昌差不多。”

如今，像李鑫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住在武汉，工作在黄石、鄂州，或者住在黄石、鄂州，工作在武汉。

庙岭镇的厂牌一路排到武汉

路的生长，最终长进了城市里。

距武东收费站仅7公里的鄂州市华容区庙岭镇，如今被当地人叫作“光谷的后院”。十多年前，武汉新天地塑木包装有限公司老板张勇把厂从武汉搬到了这里。他当时算了一笔账：离光谷近，货车20分钟能到，租金便宜一大截。

庙岭镇的路边，华中数控、红莲湖半导体产业园、国药控股武汉新城分公司的招牌一路排开。鄂州市统计局提供的数据显示，当地70%的规模以上企业已经嵌入武汉的产业链。用当地企业主的话说：“链主在武汉，配套在鄂州。早上在生产，下午产品就上了武黄高速。”

坐落于鄂州庙岭的华中数控，选址位于武黄高速旁。通讯员肖运泉 摄

在黄石，超颖电子电路股份有限公司车间的自动化设备昼夜不停，一批批液晶面板刚下线就被装上等候在厂区的货车。司机踩下油门拐上武黄高速，不到一个小时就把这批货送到了武汉光谷一家大型光电企业。

不少黄石光电企业的技术骨干住在武汉。他们周一早上开车来黄石上班，周五下午沿武黄高速返回武汉的家。一家企业负责人说：“高速就是我们的生产线传送带。没有这条路，武汉的研发和黄石的生产根本接不上。”

如今，黄石开发区·铁山区聚集了上百家光电子信息企业，一小时内可对接武汉“光芯屏端网”产业集群。研发在武汉、测试在黄石、量产在都市圈，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武黄高速上发生。

今年，武黄高速最后一段改扩建即将启动，“楚天第一路”将再次舒展筋骨。老司机吴金龙认定了：“这条路未来还会宽得没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