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汽车工业向新能源转型的宏大叙事中，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风”）的转型轨迹显得独树一帜。

转型压力对东风而言是双重的：它既要处理燃油车时代投入的超千亿元固定资产和管理资产，避免国有资产流失；又要快速培育自主新能源品牌，应对市场竞争。

刚刚过去的一季度，东风销售汽车52.8万辆，同比增长12.3%。其中，新能源汽车销售21万辆，同比增长52.3%。

这不仅是一家企业的自我革新，更被视为观察中国大型汽车央企能否在新能源时代继续担纲主力的关键样本。

近日，东风汽车董事长、党委书记杨青，接受了“观一线”独家专访。

东风汽车董事长、党委书记杨青。

01

“行业转型的冲击超乎想象”

观一线：长期以来，东风日产、东风本田等合资企业，都是东风销量与利润的支柱。当新能源的冲击波到来，东风最艰难的挑战是什么？

杨青：合资板块的影响肯定首当其冲。当然这不是东风一家的困难，而是很多汽车企业共同面临的时代抉择，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新的路口，不能回头。

过去几年，我们启动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东方风起，科技跃迁”的新战略，成为新时代大背景下的核心指引。2021年，东风全力推动自身向科技型企业转型。2023年又进一步明确战略方向：从以燃油车为主转向燃油车与新能源车并存，从以合资为主转向自主与合资并重。

现在，挑大梁的自主品牌，增长已可抵消合资品牌的下滑，东风销量和利润双双止跌回升，经营效益持续改善，经营发展向好。

2025年，东风新能源汽车销量105.3万辆，自主品牌占总销量超60%，新能源规模化与自主销量完成根本性扭转。我们去年实现了两个“百万”，一是新能源年度销量达到105.3万辆，同比增长22.6%，继比亚迪、吉利、上汽、长安之后，成为行业第5家新能源车年销过百万的汽车集团。

二是自主品牌销量突破155万辆，自主品牌的渗透率超过六成。

去年，东风生产的115辆东风“猛士”军车参加了九三阅兵，其中89辆光荣通过天安门广场，115辆军车全部做到“零失误、零误差、零故障、零事故”。

2025年12月26日，东风猛士M817第10000辆整车下线（薛婷｜摄）

观一线：过去几年，汽车国企遭遇转型之痛。外界认为东风在新能源领域“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您怎么看？

杨青：燃油车时代，东风抓住开放合作机会，发展得很不错，2016年达到高峰，年销量427万辆，市场占有率稳居行业前三位。

2009年，国家启动“十城千辆”示范工程，在10个城市率先推广新能源汽车，东风就是试点企业之一。所以进入新能源时代后，东风并没有掉队。

从“十三五”开始，东风就积极推进新能源战略布局，在品牌、平台、车型、核心零部件、产能五个方面进行了全方位布局。

比如在自主乘用车方面，过去只有风神一个品牌，且定位低端市场，售价不超过10万元。现在，我们构建了覆盖豪华、高端、主流不同细分市场的品牌梯队，可以满足不同需求。

其中，东风猛士主攻豪华电动越野，东风岚图深耕高端新能源，东风奕派决胜主流科技电动市场。

岚图汽车第30万辆整车下线（陈少哲｜摄）

在核心零部件和产能方面，无论“大三电”还是“小三电”，东风都实现了关键资源的内制化、产业化和近地化，形成‌了“整车+核心三电+芯片‌”的完整产能体系。

尽管我们布局得很早、也很全面，但在从燃油车向新能源汽车转型过程中，东风还是慢了。

首先是行业快速转型带来的冲击超乎想象。按照构想，东风计划“十三五”完成新能源布局，到“十四五”进行量产并逐步投放市场。

但让我们始料不及的是，2021年，中国新能源汽车迎来爆发式增长，大批新势力加入造车行业，它们轻装上阵，凭借互联网时代积累的用户资源和全新的营销模式，快速占据市场主导权。这给东风带来不小的挑战。

我们还存在自身的转型负担。坦率地说，燃油车时代跑在前面的车企，转型都面临挑战，东风也不例外。我们在资产、产品、技术、管理、人员技能等方面以燃油车为主，有接近2000亿的固定资产，大量存量资产无法快速消化，造成“船大难掉头”。

02

“打赢了就有饭吃，打不赢就没饭吃”

观一线：大批互联网造车新势力的入场，的确极大改变了中国汽车产业的发展格局。您怎么看这场变革？

杨青：首先必须承认的是，造车新势力的加入，给汽车行业带来了许多新东西。

比如直面用户，燃油车时代，汽车行业都是通过加盟店、4S店进行销售的，厂家和用户隔断了。新势力就完全不同，小米不仅自建自营交付中心，甚至自己拍广告、自己搜集用户线索，用户信息全部掌握在厂家手中。

这些全新的理念和营销模式，令东风深受启发。现在，我们虚心向互联网车企学习，既学习他们的用户思维，也学习他们的管理模式。我们和华为还开展了一些共建项目，正在学习华为的管理流程。

东风岚图在中国高端新能源品牌中率先完成SUV、MPV、轿车全品类战略布局。

观一线：合资品牌为何会陷入新能源的困境？

杨青：造成这个局面，关键不在技术，而在观念。2020年疫情期间，我曾在视频会上提醒外方，中国汽车市场正在发生巨大变化，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经从10%上升到了20%甚至更高。

我们在“报警”，外方却不以为然。直到2023年重返中国参加车展，他们才发现，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已经是市场主导。

在这种背景下，外方不得不和我们联合开发新能源产品。目前东风日产有3款新能源车已投放上市，并月销过万。这说明合资品牌转型做新能源，是完全可以达到客户需求，并在市场上取得成功的。

除了东风日产，现在东风本田、神龙汽车也都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做符合中国市场需求的新能源汽车。

76岁的罗伯特・标致试驾全款东风新能源汽车（资料图）

今年3月，斯泰兰蒂斯集团副董事长罗伯特・标致来武汉，这位76岁的老人花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把东风的新能源汽车全部试驾了一遍，一台都没有漏过。现在，我们正在探讨如何联合开发全新车型。

观一线：您曾经说，“订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要靠在市场上打仗，打赢了就有饭吃，打不赢就没饭吃”。

杨青：市场很残酷，跟战场是一样的。这两年，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将新产品卖出去。这两年，东风在体制机制上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比如过去集团没有专门的销售部，销售分散在下属各板块；改革后，东风不仅在集团层面有了营销管理部和分管营销的负责人，而且销售端彻底转向To C，目标全穿透，责任直抵一线。

我们还把27家直管单位整合优化为6个事业群，避免资源分散，确保面向市场的灵活敏捷。

在市场上打仗，如何传导压力、激发动力也很重要。东风全面推行经理人员任期制和契约化管理，“官帽子”和“钱袋子”直接挂钩，真正落实了“能者上、庸者下、优者奖、劣者汰”的市场化用人机制，激发团队的“狼性”。

1987年，二汽第50万辆汽车下线（资料图）

观一线：您觉得比重拾市场更难的是什么？

杨青：稳住信心。企业发展一旦触底，员工士气就会受到极大的打击。两年前我们调查发现，不少员工对东风的发展缺乏信心，对前途感到担忧，一些高管也对东风能否走出困境信心不足。

做一百次宣讲，都不如打一场胜仗。这两年，东风汽车旗下岚图、猛士、奕派等接连打了胜仗，多款新品上市即热销，极大鼓舞了员工士气。现在，员工对公司的满意度，已经提升到94%。

国企还有一个不可比拟的力量，东风有3.1万党员，1400多个基层党组织，把堡垒建好，把先锋带头作用发挥好，同样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03

憋住一口气，重返行业前三

东风汽车总部。

观一线：去年，中国汽车出口量达到832.4万辆，连续第三年稳居全球第一，中国从汽车“输入国”变成了汽车“输出国”。东风在海外市场会加大布局吗？

杨青：对东风来说，出海早已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饭碗”问题，海外市场也是我们的主战场。一季度，东风汽车在海外销售9.6万辆，同比增长75.6%。

现在我们正在对海外出口的组织机构、激励机制进行全方位调整，希望能迅速赶上去。

东风汽车主导汽车人机工程国际标准修订。

随着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一些国家设置关税壁垒，给车企出海带来不少阻力。但我们仍然充满信心。

一方面，东风的产品有市场竞争力；另一方面，我们在国际上的合作伙伴多，包括日产、本田、斯特兰蒂斯等，他们在全球拥有非常成熟的销售和服务网络，我们也在探索新的合作模式，充分利用双方优势，将中国研发的车型卖向世界。

观一线：未来五年，您对东风和行业的判断是什么？

杨青：我们一直在研究，下一轮汽车行业换道什么时候到来？汽车的未来是“上天”还是“入海”？技术路线是什么？这些业界也是众说纷纭。

东风汽车发动机，将搭载到飞行器上。

但可以肯定的是，人工智能在汽车行业的应用一定会迎来大爆发。这种应用包括两方面，一是产品AI，指的是汽车智能化驾驶；二是企业管理，用数字化解决企业管理上的痛点。

从销量上看，我们希望“十五五”时期，东风能够恢复当年的位和势，重返行业前三位。从战略上看，希望能够吸取上一轮汽车行业换道时的教训，确保东风在下一轮行业换道中不掉队。

在今年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首场“部长通道”‌上，国务院国资委主任张玉卓欣然点赞说，“新能源汽车央企干得不错！”而在两年前的“部长通道”上，张玉卓部长却直言不讳地表达担忧，认为“国有企业新能源汽车发展还不够快，不如特斯拉和比亚迪。”当然，东风的转型新生，也离不开地方的托举和支持。湖北是东风汽车的发源地和总部所在地，是东风汽车扎根发展的核心腹地与战略依托。

目前，湖北与东风已形成紧密的双向赋能与共生共荣关系，湖北的全链条配套、创新生态、政策市场为东风转型提供“硬支撑”。

去年，湖北汽车产业进入全国前十，也助力东风实现了新能源和自主品牌“双百万”的目标。

3月，东风汽车市占率达到8.23%，创下近年新高。

东风汽车自主研发的人形机器人“小东”（资料图）